策展(Curating)/策展(Curation)?
- 年份 2013
- 作者 呂佩怡
內文
近期「策展」兩字被廣泛運用,在網路上被封為2012年的熱門字眼,被高調宣稱「策展時代」、「策展是網路世界全民運動」,以做為數位時代面臨資訊過剩的解決方案。然而,這邊所談的「策展」,其英文原文是curation,與當代藝術界所熟知與認識的「策展」(curating)並不相同。同樣由curate做為動詞衍生出的名詞,同樣使用「策展」為中文翻譯的curation與curating有何差異?
若從當代藝術領域的角度來提問,身為藝術工作者的我們是要慶幸策展(Curating)從小眾藝術領域鹹魚翻身成為時代的新寵兒?還是批判這個誤用?這個策展延燒現象視為概念的擴張、應用與普及化?或是相反地認知為策展的被簡化、片面化與平庸化?亦或是視之為策展的分眾現象,各自向專業與普及兩個極端分流?
這篇短文將處理這個中文翻譯同名為「策展」的困惑,並指出當下藝術領域裡的「策展」為「策劃展覽」的縮寫,對應Curating有其意義,此一詞彙早於九十年代開始出現於台灣藝術圈。然而,這一年才出現的curation也採用「策展」一詞作為中文翻譯,有誤導理解,片面挪用既有「策展」詞語概念,以方便行事,並有增添自身文化資本與藝術品味之嫌。因此,此詞彙的混淆有必要進一步釐清,以正視聽。
Curator:一個不斷轉變工作形態的角色
十多年前,在僅有二、三本以英文書寫的當代藝術策展相關書籍常會對curator這個字詞不受重視有所埋怨,提到這個詞在字典裡僅解釋為「館長」、「助理牧師」等,在電腦文書處理系統裡,這個英文字常被認定為拼錯字,系統會自動以紅色底線標示出來。可以得知,這個字詞是一近二十年來迅速發展的新興詞彙。
回溯整體發展,在歐美各地美術館工作的人員原本有各自的職稱,如keeper, selector, programmer, commissioner等, 或獨立策展人之父史澤曼(Harald Szeemann)稱自己為Exhibition maker,在90年”Curator”一詞成為這些不同職稱者對外的通稱。例如,大英美術館中國藝術的策展人原稱之為Keeper of China,後改為Curator of Chinese Art,他的工作由原先的對於作品的收藏、保存、研究,更進一步挑選、安排、詮釋作品,透過作品與作品之間關係交織出新的意義,透過展覽展現這個策展脈絡。在當代藝術部分,更是以Curator做為展覽製作者的名稱。
由Curator此一名稱開始,動詞curate, 名詞curating, 形容詞curatorial,稱其職責的curatorship
一一出現,環繞著Curator去闡述這個工作的本質、內容、性質與可能性。若以字源學來討論,以動詞curate為主的拉丁字curatus,其意義會指向care/ cure,也就是同時並存監控、管理、照料,以及療育靈魂之意。歐洲傳統美術館的策展人對於保存與照料(care)部分已有數百年發展的歷史,然而做為療育(cure) 部分較為欠缺。之前我在《當代策展之徵狀及其困境》 文章中指出,可以從將『當代』理解為『時間的同志』這個角度來理解,二十世紀60年代之後的當代策展與傳統美術館策展之不同:從對物件(藝術作品)的保存維護,轉變為對具有當下時間之靈魂(藝術家、觀眾等)的照料,也就是當代策展關注於當下之人,更甚於過去之物。
Curating走向專業化與理論化路徑
當代策展(Contemporary Curating)在歐美從九十年代從實踐走向專業領域建立之路,包括策展技術與概念的推陳出新、策展碩士學程設立 、回溯策展史、策展理論之建立等。學院內的策展學程從1992年英國皇家藝術學院的當代藝術策展(Curating Contemporary Art)碩士課程,1994年紐約附近的Bard College設有策展課程部門(the Center for Curatorial Studies),同年阿姆斯特丹的deApple成立,1995年倫敦大學的金匠將學院(Goldsmith)設立當代藝術策展碩士學程(MA in Curating) ,到現在全世界已有上百個不同的策展學位,並且陸續增加當中。策展相關歷史與理論書籍出版也陸續出版,例如,從2010年Afterall出版Exhibition Histories系列書籍,以一本書討論一個具里程碑重要性的當代藝術展覽;藝術史家與展覽研究者Bruce Altshuler也分別於2008年與2013年出版兩本展覽檔案庫式的書籍Salon to Biennial-Exhibitions That Made Art History (1863-1959)與Biennials and Beyond-Exhibitions That Made Art History(1962-2002)。專業策展學術期刊Journal of Curatorial Studies第一期出版於2012年。這些努力可以明確的看到策展正朝向一個專業領域之路邁進。
另一方面,策展的實驗與實踐持續往外開拓。Curating的-ing形態即展現某種不斷自我翻新的現在進行式特質。Alex Farquharson在其文章“I Curate, You Curate, We Curate…,”(2003)中談到,「策展」從原本的名詞成為動詞,顯示出這項討論的成長與活力。他認為這個新的動詞「策展……可能也暗示了一種對策展人工作的觀念之轉變,亦即從一個與藝術生產過程保持某種距離的工作者,轉變為一個主動『參與此過程』的人。 」,由此可以看見策展人角色之轉變。例如,台灣策展人鄭慧華曾在2009年借用數位模式與術語來談策展1.0與策展2.0,她認為策展1.0是策展人提供個人見解,藝術家提供作品,展覽這是個規畫好的花園,觀眾僅是受邀來參觀;策展2.0是策展人提公一畝肥沃土地,由各方參與者灑下種子,最後花園的樣貌是由參與所決定。也就是這是一個以展覽作為平台,在「參與」、「過程」強調的「互動」特質,體現現實生活中的「社會網絡」與「社會關係」,並從中針對特定議題去展開討論或辯論 。
國際策展人Jens Hoffmann以準策展或類策展實踐(para-curatorial practice ) 用以區別他所強調的展覽製作(exhibition making )。類策展常常著重過程,強調與藝術家一同工作,生產可以促程「參與」元素的活動,例如討論會、藝術家講座、舉辦派對、安排放映會、設計一連串的事件等等,甚至到最後並不生產任何可以展示的物件,或是展出沒有作品的文件式展覽。對他而言,策展是關於形成一個理論或觀點的過程,此過程是基於展覽製作目標之下,透過挑選作品或其他物件,呈現給大眾 ,也就是展覽是Hoffmann認為策展裡最重要的元素。因此,他對於策展(Curating)概念的被挪用,無限擴張到其他領域,感到沮喪,他認為這樣的用法只是指涉事物的選擇,如DJ策展音樂舞會、廚師策展菜單、室內設計師為顧客策展客廳等,都僅關於挑選,與策展作為展覽製作一事相差十萬八千里 。
由以上可以看到目前策展(Curating)的現實狀況:既在當代藝術領域試探邊界,也越界向外擴張,在此同時,其他領域也開始借用Curating的特質來為其平凡的行為增值,一如前文裡Hoffmann對於Curating一詞濫用的不滿。
混淆Curating與Curation
近兩年由Curate為動詞又衍生出另一個名詞Curation,先是使用於數位網路領域,如digital curation 或 media curation,指對資料的新整理方式,包括過濾、挑選、判斷、組織、脈絡化、連結等,用以對應數位時代網路被滅頂於資訊之海的困境。若嚴格來看,curation既無Curate原義裡照料(care),更無療育(cure)之意,由此觀點來說,curation與Curating完全是兩各不相干的系統。然而,為何curation一樣使用「策展」作為中文翻譯?
最近出現的一本日文翻譯關於Curation的書,在日文原來主標題使用「キュレーションの時代」 ,是使用英文Curation的片假名,保有外來語原脈絡意義,但翻譯成中文之後變成「策展的時代」,Curation對應成「策展」,這個中文翻譯讓在英文系統裡有所區別的兩個字詞Curating與 Curation變成同一件事,造成混淆視聽的事實。在此書的中文版的推薦序裡,各位推薦人更把「策展」被無限制地自由闡述,把Curation當作Curating來陳述。有人將之公式化稱Curation =Content+3C (Context, Comment, Conclusion),將策展定義為把一個訊息,賦與關係,提出看法,並說出結論,另外甚至有人過度地延伸其意義,把在臉書按「讚」都稱之為策展,或認為策展不需要專業,只要有好奇心。同時,也反過來把處理Curation的人做為策展人,認為由策展人「提供觀點」的行為,就是策展。這些說法加強策展二字的通俗運用,並大言不慚地將Curation誤解使用為Curating,宣稱「以往,所謂策展,指的是策展人在博物館或美術館中所策畫的展覽;現在,策展指的是從如恆河沙數的資訊洪流中,基於策展人的價值觀與世界觀淘選資訊,賦予新意並與眾多的網友共享」。然而,必須被提醒更正的是這兩個「策展」,實際上各自對應不同的英文字,前者為Curating,後者為Curation,各自指涉不同的意義。
我認為使用相同的中文翻譯造成兩件事混為一談。首先,這樣的混淆對當代策展(Curating)所建立起的專業有所損害,尤其沒有系統性的知識毋寧是Curating極大的致命傷。其次curation所指涉的工作僅是curating所包含意義的某一面向,對用curation的認識去理解curating,會將策展過度簡化為編輯的工作,忽略策展實際上是一多面向、立體化、包含時間、空間、人於其中的展覽製作的事實,具有以想像力對既有當下社會進行批判、反思、再詮釋,並生產新感性、新知識或新文化。再者,在此虛擬時代裡,策展(curating)的工作具有置身於現實的價值,就像獨立策展人之父史澤曼所說的「在藝術上,我們必須看到原作,與藝術家討論。新科技不知如何處理情感元素,這種情感元素是很空間性的….我們是很古老的:我們一定要去看原作。這是荒謬的,但卻相當美好的。… 」,也就是人文、真實、情感、溫度、質感、對話、關係、身體經驗、抽象思維、對空間的感受等都在策展(curating)之中。
在這個策展無限擴張的時刻,所有東西都可以被策展,人人都是策展人,我們要如何重新看待策展(Curating)?在當代藝術領域裡策展(Curating)又將如何翻新、轉換、再生?都是需要深思的問題。我認為策展(Curating) 不能僅僅作為對既有事物的整理,更多的是生產想像力的潛能,它可作為一種揭露、滲透、對抗平庸的力量,以藝術探看現實,製造一個新世界,給予觀者一個不同於日常慣習之視野,也就是策展(Curating)具有提供「反」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