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趨近於一段跨文化的對話》

當代藝術展覽在企圖尋求視覺文化的前進與展現的同時，也潛含了一種期許—意外的碰撞與更具深度的文化交流。《湖》這個由葉偉立發起的一個交流計畫，於2005年三月份在臺北國際藝術村以展覽的平臺公開呈現幾乎超越平常策展的想像，用一個最是簡單樸實、也或許是最具烏托邦情懷的做法，激盪出參與此交流計畫的攝影藝術家、聲音藝術家與作家在面對創作的各種可能性。

一年半前葉偉立赴汲澳洲參與「Asialink藝術家交流駐地計畫」之際，便開始計畫這個關於藝術家彼此交換作品的可能性。為了達到他此行之文化交流目的，幾經思索後，決定以策展為實踐策略，並以澳洲與臺灣的藝術家互換彼此攝影作品的概念來促成這個對話的可行性，對話的開展又再繫於展覽之上，所參與的攝影藝術家被邀請針對「湖」這個主題盡情發揮創作，並且自願提供作品來交換其他所有參與者的完整攝影作品全套，亦共同參與《湖》這個展覽的發表。十二位來自澳洲、十二位來自臺灣的藝術家就這樣開始加入創作計畫，爾後一年間，更衍生成多種領域的交流展演，有更多不同國家的聲音與文字創作者投入於對於《湖》更大的想像。

正如湖的地理表徵，聚合也不斷變化，《湖》這個跨文化的對話在如此波波折折承載一年多來的累積之後，迸開了許多未曾見的、無法預想的風景出來。湖可以是一個地點空間、一份奇想、一種情愫、一個記憶邊緣裡的故事，參與的藝術家帶進各種感官元素與經驗：臺灣的劉和讓偶然重新發現他於2002年造訪黃石公園時對著一灘泥沼曾經剛好按下27次快門（恰巧參與的攝影藝術家每人被邀請交出一件作品的27份複製以供彼此交換與展覽之用），而除了這個巧合之外，這也切時地滿足了他對於湖的想像；來自澳洲的克里斯‧漢卓 (Chris Handran) 為棕湖拍攝下他的作品；臺灣的阮慶岳則寫出二段白湖、青湖的故事；聲音藝術家林其蔚這樣說：「在房間裡反複誦念『湖』一字，直到那個前所未見的『湖』在眼前閃爍」；對法籍的巫蘭 (Claudine Rouhaud) 來說，湖是一個清晰無比的意象，包括她兒時的記憶以及對女性特質的聯想；而在美籍的愛得華布克．李所寫的詩裡，卻拼貼了許許多多青少年張狂不安的情緒，語彙細膩私密，然更以神話般的筆調交融描繪出對於遙遠的異鄉/故鄉的情愁；陳界仁拍了想像中旅程的實際經過； 西恩‧科德伊羅與克萊兒‧西利 (Sean Cordeiro ＋ Claire Healy) 則拍出了他們實際經過地點其後回溯的想像[圖四]。繁此錯落，漾盪一面深刻而具有生命厚度的《湖》，涵養不同來歷背景之下，彼此認知與想像的異同、歷史人情的浮世繪，又假以展覽之名，凝聚，再度連結初始的跨文化對話。作品之間的關係，不經任何刻意，每位創作者僅僅由一字之間出發，而十幾個月間，在一種自發性的內在審視與反芻過程後，作品於交換際會時遇合，而我們在此時予見全貌。

展場中完整呈現24位攝影藝術家的攝影作品與文字記述、9位作家的文字創作，並可以聆聽8位聲音藝術家的作品，而其中多位聲音藝術家也將於展覽開幕當天三月四日晚上七點的開幕茶會上現場表演。這是一個需要時間與身體來經驗的展覽，卻又超越感官，因為需要思考；甚至超越思考，因為《湖》僅為每一個個體想像的起點，正如葉偉立在有意無意之間把川端康成的《湖》標的為他對這項交流主題的出發點一樣，而《湖》是一個素淨的邀請。

以湖命題：回溯直覺

我直覺地以「湖」作為計畫主題。事實上，並非因為某種特殊而重大的個人經驗，而是在腦海中被喚起的直覺。然在我嘗試探究這個直覺、並更加延伸它時。我憶起了備受讚譽的日本作家 Yusanari Kawabata 的最後一本小說作品－《湖》。他是位極細緻靈妙的作家。對於一直追隨他的讀者而言，《湖》絕對是一本令人好奇的代表作。此外，這個直覺性的題目之所以如此吸引我，還在於，它令我聯想到某種秘密空間；一個人們可能憶起的地方；一個值得回憶的地方；可以浮游在它如鏡的水面上；可以在它附近露營；在那裡作夢；也可以潛入那深深的黑、綠、藍底下，甚至是透明的黑暗中。

每位參與者進一步思考湖的語境

在這個創作計畫中，「湖」是作為一個概念的跳板，也作為特定地理位置的標記，更作為攝影的課題。因為這個展覽計畫是因「文化交流」而發生，在其所具有的涵義上，「湖」是個值得每個藝術家去思考的主題。是對地理環境的思索、一種空間感、一趟鄉野之旅，藉以對我們的所在有更深入的瞭解。

這個創作計畫的主要預設觀眾，就是這些參展的藝術家；各自帶著自己的故事的十二位澳洲藝術家和十二位臺灣藝術家。相互述說我們從何處來？你的述說是基於何種觀點？就我而言，設立這個展覽計畫是希望不同地方的觀眾透過眼睛∕攝影；心靈∕詮釋&想像；內心∕文本、作品與其創作者，進一步見視澳洲與臺灣。

「湖」的創作敘事形式

攝影作品及文字為表現的結構，對主題的詮釋則是開放的，而對創作者的基本要求，是必說明拍攝地點及其與藝術家個人的關係。每位藝術家所提供的文字將被整合於展覽之中，做為其作品觀賞經驗之重要背景框架。我鼓勵每位參展藝術家對其所選擇描繪的地點另外提供文字敘事。這些文字的完整集結，將會呈現在可供閱讀的立式玻璃展示櫃裡，並與其對應的編號攝影作品有所呼應。結束之際，也或是另一個起始，這些完成的攝影作品∕故事將被寄送到臺灣展覽，然後再和另一半在臺灣的攝影與故事集結在一起，寄往澳洲作相同形式的展出。

湖：猶向對遠方某人的傾訴回喚。
於澳洲雪梨，契機的偶發與策展決議

我視此展覽計畫為一種機緣巧合，是在於一個已經充分預知與瞭解的人際框架中：也就是於 2003年10月至12月間，我在雪梨及布里斯班 (Brisbane) 見過的那些人。我邀請這些藝術家時，所持唯一而基本的準則是：要求每一個參與者審視並討論彼此的作品，呈現第一層次的對話交流。這群藝術家的聚合是從各種諮詢與推薦而來，藉由各藝術機構的負責人、藝術指導、教授、藝廊負責人、經理人、藝術家等，成為像我這樣一個城市初訪者所能運借的資源。所能利用的幫助都運用了，在地的、在鎮上的，或在這廣大國度裡的；最近展出過、呈現出作品的那些藝術家或許能見度更高，再加上我閱讀報章、各種攝影展專輯的文章、參觀美術、藝廊、藝術家工作室。而我在「葛納麗工作室」(Gunnery Studio)，及「藝術空間」(Artspace) 這兩處藝術產出的溫床所停留之期，結交到不少的藝術家朋友們，亦從那裡得到許多訊息。

於臺灣臺北，契機的偶發與策展決議

自1982年移民美國後就一直沒再回到的家鄉－臺灣，現在成了我近來的定居點（剛滿兩年）。我也因為長期旅居在外，形成在自己的家鄉土地上，面臨語言障礙的巨大窘境。這個展覽計畫雖然表面上看似為一個臺灣與澳洲的交換計畫，但事實上隱藏其中的主要內涵，卻更貼近且被定義為一項美國、臺灣與澳洲的交換計畫。在我以英語書寫此篇論述的同時，它更是提醒並且標記出我對臺灣史地人文的陌生距離。為了面對時間消弭的空白，並且尋找那條重返我浮移的母語根源之徑，這樣的一個文化交流計畫對我個人而言有著更深刻的執行實現意義。

我對臺灣與澳洲的認識異同，也反應在策展的決定上。在臺灣我囊括一群不同美學類別的攝影從業者，有攝影記者、當代藝術攝影師、商業攝影師，而年齡與性別也同樣為策展計畫的考量點。我企圖為這樣一種地理空間點的集體再現包容更寬廣的視角。並且，這樣的決定也是為了在不同攝影媒體操作者的影像語言及其所面對的資訊消費者間做一個比較分析。

湖：攝影、聲音、文字的合題

這個展覽計畫體現著一種有機的發展過程。自離開雪梨後，在臺灣對「湖」這個主題產生了更多的回應與發展。除了攝影之外，添增了聲音與文字的文本。「湖」轉成攝影、聲音、文字的合題；一個視覺藝術、聲音藝術與作家之間的集體合作。最初的對話交流能量，擴大到媒材上的交流，並以不同媒材藝術家所貢獻的多種要素所啟發的對話為中心。而美國與德國地區的創作者加入，也打破了原本僅在臺灣與澳洲的地理疆界。 「湖」的文字作品有來自詩人、小說家、散文作者、劇作家、新聞記者與藝評，他們以地理上或是文化上的詮釋來表現傳達這個主題。這些文體的多重觀點優勢，也提供了對此主題的多元論述。「湖」展覽中計劃中，聲音創作的併入與整合，為最後一項加強這個以交流、合作、互文為根基的元素。參與「湖」的聲音創作者組成，有實驗音樂與爵士樂背景，他們的作品多為電子媒材與錄音。

「湖」攝影作品盒

一開始是為參展的視覺藝術家所設創的。兩個國家，二十四個場域。
「湖」攝影作品盒是十二位臺灣藝術家與十二位澳洲藝術家的作品合集。每位影像創作者被邀請拍攝一幅「湖」主題的影像作品，並將之複製沖洗為27張。攝影創作者之間，將以交換的形式，每位藝術家最後都會拿到一盒完整包括所有藝術家的的24幅攝影作品，我稱之為「湖」攝影作品盒。藝術家交換後剩餘的三份「湖」攝影作品盒：一份於臺北國際藝術村的展期後拍賣，所得將贊助國際藝術村暗房設備；另一份於2005年在澳洲展出；最後一份交由臺灣當地美術館收藏。

「湖」展覽

由三種獨立媒材構成。「湖」是一個想像與真實感並置敘事的多重感官體驗。藉由分開而自主的攝影、文字、聲音三種媒材的合題，「湖」將多種元素整合成一個和諧的存在。在計畫空間的入口處，現場的裝置將展現一個關於此策展計畫發始的文字介紹。27組攝影作品盒將全部被展示出來，有幾盒甚至是打開裡面內容的，這是視覺藝術家的部份。在最主要的展示區，每一張攝影作品會在一個獨立的平臺立式的展示櫃中，平均的擺置於空間中，而藝術家所供的文字也將被印於牆上，作為標題，也做唯一他們作品中所的拍攝的地理空間的簡短描述。兩組視聽桌被擺在長方形空間的左右兩個中心，一組可坐四位觀眾。視聽桌上將有作家的手稿，並提供CD player讓觀眾在閱讀之餘，同時選擇自己所想要聆聽的「湖」主題聲音。

「湖」畫冊
雖然「湖」計畫的基礎，出發自攝影作品的交流，並以展覽的形式將此計畫推向另一個焦點高潮。但「湖」畫冊的製作，其實，或許才是整個計畫的核心重點。畫冊在整個展覽計畫中，是最終，也是唯一將三種媒材經驗完整融合的形式。展覽只能在展期內被有限的觀賞者在限定的展覽現場所欣賞，因此，只能成為此對話的一個開始或是構成的一個角色。而畫冊中聲音創作者作品光碟，視覺藝術家的作品與文字作品都將完整地包容整理。

後記：文化交流與策展經驗作為一種藝術實踐

展覽計畫的構想，源於我赴澳洲參與「Asialink藝術家交流駐地計劃」(Asialink artist exchange residency program) 之際。為了進一步實現「文化交流」的概念，我選擇一種結合策展和集體合作的策略概念，促成與雪梨的攝影工作者之間的對話。
此種對話策略，讓我得以透過最熟悉當地風貌與歷史的住民眼光及聲音，來瞭解這個新天地。而身兼藝術家和計畫主持人的雙重身份，則讓我可以做個同僚般的探詢者。同時，主持人角色所賦予的些許正式感，則有助於讓對話和交流更為精練。

葉偉立 臺北木柵 2004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