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ATE 2013/10/26 - 2014/02/16
- CITY 臺北
- VENUE 臺北市立美術館
CURATOR / CURATORIAL T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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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明君 Ming-Jiun Tsai
INTRODUCTION OF EXHIBITION
<一個尚未結束的故事>
「今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早,他思考也許該是時候推出去年入冬時研發的薑汁奶茶與桂圓咖啡,那時不算太冷的天氣這兩款飲料賣得還不錯。只是,今年已不是去年,店裡頭的客人隨著櫃臺上增加的各式貼紙和文宣品有了變化,他的身分也不再只是咖啡店老闆了。」-節錄自「待續」
藝術與生活的關係可以是相當直接且密切的,藝術家以他們獨特的角度與創作方法為每個時候留下印記,或以作品對每個時代發生的事件反映、對話。國際知名策展人南條史生說過「典藏作品就是美術館的生命。」,作為臺灣第一座現代美術館,臺北市立美術館藏品從2012年上溯至1920年,橫跨將近百年的重要收藏無疑是留存了臺灣近百年的時代痕跡。
去年,我短暫成為一個展場複合咖啡茶館的主人,因為這個不太一樣的身分,認識了許多其他咖啡店的老闆,也因此發現這個時代咖啡館發展出了不太同以往的個性。不少咖啡館成為了各領域藝術家與思想運動者聚集處,店主不僅加入討論,更投身其中。無論是在店內規劃展演活動、合作推行街區藝術節慶、支持多元議題、作為運動的聚集與推廣處、播放電影陳列書籍、自費設計印製各式概念宣傳品、甚至成為運動的發起人。在這些咖啡館裡,各領域的藝術創作者和行動者群聚、並讓想法發生;而這些咖啡店主人,相信支持及推廣理念與堅持好咖啡同等重要。
這些咖啡館的性格讓我想起了十八世紀時,法國亦是聚集了各式藝術家與思想家的咖啡館。若我們可以如此連結並想像,這些似乎平凡的咖啡店,是否算是刻畫了一種屬於今日的影像,並可能為未來留下某些記憶。「待續」一展以同樣盛行於十八世紀法國的沙龍展覽形式大量展示北美館龐大數量的藏品,試圖藉由臺北市立美術館的經典藏品重現臺灣過去近百年的時代影像,並書寫一篇以咖啡館老闆為主角的極短篇小說描述當下的景況。希冀觀眾在這個展覽中,除了看到典藏品在美學上的價值與藝術的獨特性之外,也能在藝術作品中看見人與人、人與這塊土地的關係在這近百年來的變化,也許能想想,這個島尚未結束的故事,可以如何書寫下去。
ARTISTS /ARTWOR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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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S OF EXHIBITION VENUE
CURATORIAL CONCEPT
〈待續〉
文∕蔡明君
「白壇:我告訴你
嚴歸:啊
白壇:你的地理已經變成歷史了
嚴歸:我跟您說我我我這歷史也背的很熟
白壇:你的歷史已經變成小說了
嚴歸:不是,欸我有一個堂哥他是寫科幻小說的,他很進步他…」-這一夜,誰來說相聲?
今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早,他思考也許該是時候推出去年入冬時研發的薑汁奶茶與桂圓咖啡,那時不算太冷的天氣這兩款飲料賣得還不錯。只是,今年已不是去年,店裡頭的客人隨著櫃臺上增加的各式貼紙和文宣品有了變化,他的身分也不再只是咖啡店老闆了。
兩年前開店時,生意時好時壞。後來和城市裡頭其他咖啡店老闆熟識了,了解了一些生意的竅門,有妥協也有堅持。一路過來,靠著朋友的幫忙,有時自己接設計案子補貼。後來有了些媒體報導,自己一個人加上工讀生,竟也這樣撐了過來。
總是在準備好迎接一天的挑戰時,店裡頭便沒什麼客人,但只要叫了外送晚餐,打開電腦想看個影集放鬆時,人群便會湧入。這大概是自營小店的人都有的發現:客人的多與少經常與店主人的狀態相違背。
就像今天,本以為微涼的天氣會有人來喝下午茶,特別多烤了個蛋糕,但結果是他與一個話極少的老主顧一人佔據樓板的一角,那杯手沖的咖啡是開店三小時後唯一的產出。
他退出Nina Simone的低沈嗓音,換上相聲(笑聲)充填空氣裡的寂靜。清晰記得,小學時幾個寒暑從中部回南部外婆家的漫漫旅程,這些捲卡帶在小小的房車中擴充了他所認識的世界。那時印象深刻的這個段子,在他後來長大的過程裡逐漸懂得,什麼叫做「地理變成歷史;歷史變成小說」。這座島上發生的一切,其實比多數他讀過的小說還要精彩也荒謬。
他轉身整理起從櫃臺延伸到吧臺的文宣品,拿掉一些過了期的活動,補充另一些尚未結束的事件。原本單純擺置藝文展演活動的櫃臺空間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無止盡的蔓延上了吧臺,最早出現的大概是「反對企鵝館」的貼紙。他腦中仍迴盪著怎麼也無法想像有人說得出『企鵝住在臺中會比南極快樂』這種話。那黃底黑線條企鵝掉著淚的設計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大家總在等著點餐或結帳時發現這張貼紙,多半帶著不解的神情,他便一次次用無奈的笑容簡單說明這個觀光開發案的簡史、以及反對的理由。一段時日下來,他發現來到店裡的人,尤其外地訪客,大多數不曉得這個建設計畫,更加強了他要透過這個小小店面帶更多訊息讓更多人知道的想法。
反對企鵝館持續的抗議引起媒體注意,腦袋還算清楚的市議會封鎖了預算,那時他還天真的以為成功的留下了一片防風林,保護了這個島的環境。怎麼也不會想到接續的一年裡,還有更多貼紙被設計、張貼,還有更多的故事需要被訴說。
於是,櫃臺上多了黑底為主、搭紅白黃字的「全國關廠工人連線」以及「反美麗灣」,然後「不要告別東海岸」的手繪清新風格和「苦勞網」多色手臂的圖案也加入後,整個文宣區綿延至了吧臺。接著,日本核災爆發,臺灣反核的運動聲音終於從電廠設置區以外的地方傳開,黑底黃標的核能符號,還有「反核,不要再有下一個福島」那藍綠色島嶼的意象,在咖啡店門口飄揚了起來。
就在「核電歸零」與「反瘋車」這兩張爭論不休的宣傳貼紙仍在這讓人眼花撩亂的吧臺上大聲訴求時,忽然之間,搗毀大埔家園的怪手打進了這片紛爭當中,也打痛了他,像打醒還在溫水中的青蛙。咖啡店的朋友設計並印製了「今日拆大埔,明日拆政府」黑色大字在有著怪手橘色交通錐上的貼紙。原本是白底,沒多久後增印為在黑底上的「昨日拆大埔,今日拆政府」。他認購加印了一箱,還訂幾件了朋友的朋友所設計,畫著「中指」寫著「THE GOVERNMENT」 的上衣。
他將黑色貼紙排整齊,像疊積木那樣。想起那天到觀音山去拜訪一個朋友,回程計程車司機喋喋不休介紹著從八里到關渡沿途的所有建案,用著比什麼都不客氣的笑聲說著『說要保護紅樹林,說真的,我住這邊住二十幾年了,也沒有去過幾次紅樹林,也不知道重要在哪裡,還是蓋房子比較實際。』他差點沒動氣大罵就是有你們這種人所以這座島才會變成水泥森林。
幾個月前,和一個久不見的朋友終於碰了面,問到他最近臉書上怎麼多了好多以前少見的怒氣,他也只能承認,自己的好脾氣好像真給這些事給磨盡了。若可以像是開餐館的朋友那樣專心一致於美食,或是像大多數的人為一隻貓熊或橡皮鴨瘋狂、開心,也許也算是一種幸福,只可惜他做不到。
最後將捧著滿滿黃澄稻穗的「農村陣線聯盟」貼紙也補了上去後,坐回吧臺裡扭開火,倒了兩茶匙臺茶十八號的茶葉,準備給自己弄一大杯奶茶。兩對學生樣的客人走了進來。
「哈囉。位置都可以坐,這邊點餐。」
「老闆,這些貼紙都可以拿嗎?」
「當然可以。」
看著他們拿起那充滿稻穀的貼紙時,他疑惑這個年紀的孩子是否真能理解那圖案下頭、撐著沈重稻穀的農民經歷過什麼。他想起黃湯姆寫的:『所有的故事都相似,時代的進步為何與人們的幸福背道而馳,[…] 所有的結局都一樣,這是現代性的無以返家,是人與米穀的分離,這也是我們飽食時隱約想起的悲傷。』然而不僅是飽食才想起這哀傷,上個月中秋節前夕關店之後,終於回到家的那一刻、忍了一整天的淚水潸然而下。
記憶中的張藥房張大哥,是那麼謙卑、溫儒、有禮。這個月來,只要想起是什麼樣的創傷能讓一個人失魂至此,便覺得痛心。就算是拆了那短視近利強徵豪取的政府都換不回已經逝去的生命。想著想著,奶茶煮過了頭,但那稍微有些苦澀的口感倒挺對他心情。
昨日趁著店休他上了臺北一趟,難得這回不是參加抗議遊行。過去幾個月為了社運活動總在週末請工讀生似乎是有些對不起店裡的客人。他進到久違的美術館,沒有預期竟看到臺灣過去近百年的各式景象。從農村裡的風光,到山林海濱的景致,已經多久不見的牽罟、晒米粉與鹽田,大量的建設,政治事件,都市的轉變,工業與勞工,古蹟與維護,還有用機械構成的這個島,以及其他種種。一次看完從1920年代到2011年的臺灣,其實讓他有點難以承受。這個島在百年之間的變化竟是如此,那些過去美好如斯的山水哪、建築啊,怎麼今天已經消失泰半。他的心情從昨日的驚喜到今天已經變為憂傷,喜是在於原來還有這樣一個地方以這種方式留存著過去的種種;憂則是今日的一切將留給一百年後的未來如何的樣貌。
就像相聲裡頭說的,這裡頭許多藝術家筆下的地理已變成了歷史,而彼時為歷史的部份也皆已入了小說題材。暫時之間,他認得的2013年臺灣景象,大概是這些貼紙。但是時間尚未靜止,事情將繼續發生。
「老闆,這是相聲嗎?」
「是啊。」
「我們可以從頭聽嗎?」
「這場差不多要結束了,等一下我換另外一張給你們從頭聽。」
「好喔,謝謝。」
就像這樣,總是會有人認得屬於過去的痕跡並加以珍惜,好讓人可以繼續敘說下去。